《一岁千秋(一个皇后的随笔)》
第十六篇替他担心作啥!今晚,等我解开了自己的心结,就要离开的,一定要离开的!
替他担心做啥……
就这样有的没的,我靠着院中的一棵大槐树,久了倦了厌了寂了,看着宫女太监们的打扫,突然心头燃起把火,手痒起来,拉过一个小太监肩头的抹布,在一片惊讶瞪目中,从容地擦起了我的桌,我的椅,掌心沿过床头柜,手指划过梳妆台,小太监几次来抢我手里的布,我摇摇头,坚决不让,却不多做解释。
我清理了卧房,终于在今日早晨,辗转到□,从烧厨房找到了梯子,爬上东边墙头,一探目,对上了一株瓦间青草,细瘦堪怜,眨巴着一抹草尖光泽,好奇地朝我瞧。
扫得掉房内的灰,扫得了心里的乱吗,清得掉瓦上的草,清得了命中的劫吗,补得掉檐上的缺,补得了思念的洞吗……
不扫,不清,不补,怎么知道!
我狠狠伸手,拔下了那根瓦间草,草头一个抖颤,也许被我拉下来时,身下也痛。怨不得我,太监们说的,辱了太后娘娘的口也不能辱了太后娘娘的眼,凭它在我的东边墙头这么招摇,难免让太后娘娘寻得借口,落了对我更多的不满,我要出宫还得求着娘娘呢,所以,怨不得我……
别哭,别朝我哭!
我扯下肩头的抹布,将手中草裹进抹布之中,慢慢地细细地把它擦干净,我盯看它好久好久,把它举到唇边,入口一咬,竟是很涩很苦的。
与十五岁前,每回和方华嬉笑着踩上梯子,在屋瓦间摘得的草,尝起来的味道不一样。
那时候吃到的味道,是鲜的,甜的,能融化到心湾里去的。
方华戏草,常常戏到他自个儿的鼻头,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棵小青草,拿草尖慢慢刮着自己的鼻尖,脑袋竟然也在很有韵律的晃动,微敛双目,享受那股子细腻的麻痒,然后他的左颊会渐渐点开一个梨涡,漾了些许春意在里头,静静而笑,看得我,看得我忍不住也拔过一根草,同样伸手抖到他的鼻尖。他微皱眉,从沉思中跳脱出来,“玉珠不要闹,我正想事情呢。”我嘟囔嘴,没有春风撩人的妩媚,只有寻常的俏,一种本以为这辈子也只被他看见的我的俏,“方华想事情居然都不跟玉珠说,方华自私!”方华亮着灿比星辰的双目,嘴唇微咂,似乎打从心眼儿里溢出了别样的味道,满满包围住我,“玉珠真的要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?”我点头,拼命点头,他突然将草入口,连连咂舌,咀嚼得好香好香,“我刚才在想,花吃起来是甜的,不知草的味道如何?”他眼底闪过一抹坏坏的笑,“玉珠,你可要尝尝?”我二话没说,就将草往口里塞,我想当时我那样子,与我家郊外佃户们养的大水牛差不多,我尝过后,只说得一句话,“呵呵,方华没骗我,真的很香呦!”方华骇目,急急掰开我嘴,拉出了那根被我咀嚼得所剩无几只留小半段的青草,大声喊,“笨蛋,笨蛋,草不能吃的,苦的!玉珠,真是笨蛋!”
不是呵,当时我真的尝到了,丝丝淌入喉底的一分甜,后来才知道,当时包围住我的从方华心底漾出来的浓浓韵致,原来叫作年少的幸福。
年少呵——
娘总是漠漠赶我,“玉珠,不要腻着我,回房读书练字去。”
爹总是敬敬凝我,“玉珠,要学得一半像女孩,一半像男儿。”
秀珠总是轻轻讽我,“姐姐不一样的,以后入宫是要干大事的。”
只有方华暖暖拉我,“玉珠,走,赏柳去。”“玉珠,走,种荷花去。”“玉珠,走,埋枫叶去。”“玉珠,万事不必勉强自己,累了,就停车坐看,休息一会。”“玉珠,我这样捂着你,你冰凉的手可暖些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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