茜姑突然展目,盯住了梧桐树周遭什么有趣的物事,温柔捻开一丛笑,将手指道:“娘娘看来不寂寞,有了这些东西呢。”
我回身亦看,茜姑注目的是,我挂在梧桐树上的一串风筝,我摆在梧桐树下的一溜瓦罐。
住进浣漱堂后,随我亦来的便是这两样很尴尬的东西。
每日按时,必被人送来报到。
风筝是卯时来的,总是断了线,飞过墙头,落在塘畔,我还不出去,只得留下。刚开始以为宫女嬉闹,丢了的风筝,可——天天来,天天摔过墙头,天天掉我脚边,屋里挂不下了,就吊到树梢。不要告诉我,哈,有人没事天天放风筝,就是专门扯断线,让我捡的,我不爱这号收藏的。要命,显然是有人跟我玩笑上了。
风筝锦缎彩面,花里胡哨,有一扇翅膀上还被涂上个小小的墨字,收集久了,就发现只只有字,目前还未拼读出个什么名堂镜。
瓦罐是不知何时被摆上的,许若隔夜,许若清晨,只知一开门,它已静静躺在门槛边,偏头瞧我,腼腆一幕,比三月还醉人。我咋舌闭目,到底起了一串别样情绪。它神秘而来,我也无从晓得沾在罐面上的,是夜露,还是朝露,总是晶晶盈盈,像寂寞的泪。又仿佛,时辰早晚也无啥紧要的,只我偏偏怅然开一丝遗憾——若让我嗅着动静,恰好的时辰恰好的开门,抓住些什么,不论是夜的暗魅,还是晨的静初,若让我就在当时当刻碰着送的那人,唉,也不会在久久之后,将罐子抱进院来时,沿到我手背上的,已成那么一种哀怜的冰凉。仿佛,有人在外面等很久,等我发现他,我却错过了,错了的时辰开门,错了的时辰发现罐子,错了的时辰将那捻——郁和伤,带进来。揭开封得很细致的纸盖——两颗荔枝。开遍每一个罐子,会发现只有两颗,永远两颗。荔枝易坏,有人怕送多了吃坏我的肚子吗?荔枝是贡品,宫里不多,这么浅浅着送,有人想造个借口多点时间靠近我吗?不知是否我想多,我的细腻也许只会换得那人的嘲笑。
还是喜欢,不可思议地喜欢。吃光了里面的水果,即使入口微涩,即使梧桐下的罐罐都空了,寻一个午后,静静逡巡一遍,到底喜欢。
茜姑许若会注意到我眼底泻出了丛丛柔软,许若没注意到。
她在轻轻念树上的字,“月上柳稍头,人约黄昏后。”
我说,“什么……”
她笑,“哦,看这风筝有趣得紧,只只带字,还能话里有话。”
我随她的方法倒着看,果然读得顺。
我皱眉,要命的是,这些风筝可不是按照诗句的字词顺序飞进来的,它给你打乱了送,一树缭乱,从右到左是——“后”“昏”“黄”“约”“人”,“头”“稍”“柳”“上”“月”。
哪个变态!
茜姑微笑,看鼻子快被气歪的我,说着很意味深长的话,“看来,娘娘确实不寂寞。别被太后娘娘说准了,娘娘上了不该上的人的心呢……”
姑姑走后,我又在院里静坐良久,肩头“簌簌”声响,被洒了些微砖泥,讶异回头,刚刚塞的穴,又裂开了缝,扑落下纷纷碎石,哗啦一个口子,比我动手挖的那个,更大了。
我照例上前去补,喜欢对过那丛茉莉,忍不住瞪眼从洞中看,没有美丽的花,那一边贴住这个洞的……也是一只眼。
我后退一步,心底长毛。
我伸手掩目,尔后不死心打开——那只眼还在看我。
青白色,浑浊,上了年纪,一丝混乱,乱中有嘲,有趣,有笑。
嘻嘻声,又真的传了过来,隔了一座墙呢,只洞里漏点风,那声音便透着阴阴森冷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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