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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一岁千秋(一个皇后的随笔)》

第十八篇
那只眼睛冲我喊,“你,害,惨,我,了。”

      我说,“呃?”

      那只眼睛更瞪大,如若变成口,一定恨不得将我吃了,斑斑悚然,“你害惨我了,李缳秀!”

      我瞠目结舌,一个闪神,眼儿走,洞后空,空落里飘摇一庭茉莉。

      知道我在想什么吗?

      我娘叫李怀秀,我娘的姐姐叫——李缳秀。

      见鬼,我哪里像太后了!

      

      这样的夜,注定无眠。

      《十二月花开歌》里,代表六月的是菡萏,能吹奏出菡萏清芬情致的,要配以曲笛,歌里唱着“梧桐月,芭蕉雨,凭窗而立,夜的绒毛厚重,夜下的影子很浅。”

      我从后院移到前院,还是坐。天边褪了斜阳,跳出一块月,掉来一身清泠,清里疏离了的我的影,确实很浅。

      我蹲板凳的样子,很傻,守着那扇门,也不知到底在等啥。

      我想我在冷宫里,可一点儿不寂寞,有个变态送来了俗丽的风筝,有抹孤影送来了琳琅的荔枝。

      入夜后的不远处,东北角,带过来幽幽的箫声。很用功,很含情,很认真地吹。曾经有人,也是在这样疏风明朗的月夜,与我谈论过那枝箫。那人,执著在我的殿,灭了蜡烛,只为静寂中能抓我的手。当时以为他太过胆大无耻,做惯了熄灯偷香的事,现来抿来那份静静的韵致,惊讶发现自己竟从未想过——他许若是为羞。

      熄灯许若只为害羞……灏,用醇醇甘冽的声音对我说,“宫里奏箫最好的,可是玥弟弟呢。常常独处铜雀台,只为怀念故去的母亲。”

      我觉着我当时应该接下去的,我会对他说,“你对你的弟弟那么好呢。不管朝廷大臣对他无礼弹劾,不管民间百姓对他侧目嘲笑,不管他是怎样一个任人调笑的宫廷宝贝。只有你看出他的可怜,不管不顾,深深地浓浓地对他好,你才是……你才是一个好人呢……”

      当时说不出,现在想说又没得说,又为遗憾。

      遗憾说多了,是为矫情,戏曲里的老桥段,就是这么演的。

      我自认潇洒,逼着自己不往这方面想。

      于是,我捂耳,深深摇头。

      墙头就有人在劝我了,“不要……不要这么摇自己的头,疼着自己啊!”

      我心里一个咯噔,抬目看,瓦上坐一人,用闲闲的姿态勾勒出郁郁的味道,左颊一弯胎记,被身后缭绕来的月光浸久了,成了一团似有若无的阴影,似乎被风一诱,就会跟跑了似的,在于他,还是汪汪纯洁。腕口横一枝玉箫,我不看他时,他觉着箫重要,我看他后,他只忧忧盯我,而忘了那根箫。

      我不知该说啥,“哎,你怎么跑到我墙头去了?”

      明玦浅浅一笑,落寞深伤,“哦,吹箫给你听啊。”

      我该死地真不会说话,“嗯,远处你的二哥也在吹,我听听正好,不麻烦你了。”

      明玦似笑非笑,拿我无法,到底一叹,“你说话总是这么喜欢煞人风景。”

      我挥挥手,“对,我就这讨厌,你可以撤了。”

      他突然伸下手,身子未动,他的手尖儿是碰不到我的,我笑他的傻,一个侧头,却发现映在影壁上的我俩的影,他在上,我坐下,我的手挥着,他的手接过来,在影子里,真真实实触在一起。

      我“呀”了一声,忙不迭收手,有点羞,再看他,眉色拧一丛,阴郁更甚,却没将手撤开,所以掉在墙上的,只剩他一人的影了。

      他说,“连这……都不让我碰啊。”

      我说,“碰了又不会好过多少,还是不碰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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