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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一岁千秋(一个皇后的随笔)》

第二十篇
突然心情好,心口亮。

      凶手最最不该的,便是在这样事情里,牵出了我。

      大桂进宫“打劫”,碰巧“劫”到了我,大桂一路将我带来忻城,“碰巧”发生了血案。

      天下,哪有那么多碰巧的事?所有一切,有因有果,条理分明得很。

      大桂必与脂香有关,必与香魅有关,必与凶案有关!

      哼,别让姑奶奶我说中这张嘴。

      我心里一淀,安定很多。我端起面前这碗阳春面,只见素,没有荤,却香得透顶,我粗鲁张嘴,学大桂的声音,吞吐愉快。簌簌响动,引来大桂朝我频频看,甚是不解。

      久了,他呆住,黝黑面颊又漾一汪红,痴痴盯我。

      我对他笑,“告诉你哦,现在你就算放我走,我也不走了,呵呵,我,跟定你了!”

      大桂“叭”地张嘴,半口面汤延了下来,目色往里一缩,流转几遭,听了我的话,似乎并未过份高兴。

      

      亥时过,天干物燥,城内熄火,处处安宁。

      讨论了一个白天的钱家灭门案,在静穆夜色下,在优柔月辉中,在唧唧蝉鸣里,悄悄窃窃地沉寂下来。再多希奇再多恐怖再多怪异的事情,终也抵不过一日三餐的照常饮食。人,从来为这个而活的。所以,天暗了,灯灭了,也该闭眼睡觉了。

      鲜少有人像我和大桂这样,月上中天,夜半三更,依然踟蹰在城中河岸,钱宅附近。

      是我拖着大桂来的。

      大桂今日对我更添了一重叹息,似乎觉着做了这笔“虏劫我”的买卖,顶不合算。

      大桂叫,“难道你竟不觉着害怕?杀人现场哎?你干吗还要去?”

      我顾左右而言他,四两拨千斤,撩开了大桂的话,我说,“套你一句话,你是土匪你怕谁,我是皇后我怕谁?”

      大桂瞪目,感我很不可思议。

      我们遮遮掩掩,藏了棵柳树,又藏了棵榆树,蹰蹰踱近。

      我们看到钱府门口,状似守卫严密,官府派来办案的差役,两个一拨,把持现场。

      我们等着。是人嘛,蹲久了,都会犯困打瞌。

      差役握刀,阖敛双目,来回摇头,脚下不稳,似睡微睡了。

      大桂一提我,从边墙上跳了进去。

      大桂很能熟门熟路,带我绕过那道月亮门,站定在别致小园里。

      尸体,是早就搬走了的,地面各处似也用水冲刷过,我微皱眉头,仍有不适。没用的,洗得再干净,凶杀就是凶杀,这个世上最丑陋卑鄙的一种事。我转身,小厅堂,门未关,地砖上,明月光,梳风窗,静夜思。那八扇屏,也是不见了,许是被官府收作证物,也搬去了衙门,看了一室空旷,凭生荒寥,“唉”,我低低一叹。

      大桂俯过来,“哈,到底怕了吧?”

      我摇头,“不怕!这里的杀人是带血的,我却见过不带血的杀人,比这个残忍百倍!”

      大桂不信,“你又吹牛?”

      我缓缓道,“在宫里,就有不带血的杀人,说来给你听好了——

      月白风清,忧患凋零,老去光阴速可惊,有不得恩宠独独憋闷而死的;

      香腮云鬓,柳叶低眉,临到君前羞依依,有紫妒红争互相算计而死的;

      凄凄戚戚,嫁娶犹啼,相思只忆一心人,有留恋前郎郁郁寡欢而死的;

      皑如白雪,皎若明月,世人皆醉我独醒,有自作清高遭人压制而死的;

      癫狂柳絮,轻薄桃花,随风乱舞逐水流,有不甘检点被君开恩赐死的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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