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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一岁千秋(一个皇后的随笔)》

第廿一篇
户弓腰,裤挽膝处,赤脚入水,三五疏落,身抬手下,自有劳作的辛苦。我静默在田埂上,看远处青梅山头晦色丛丛,似要走将过一阵大雨来,定睛细瞧,每个农家身上倒是都披蓑戴笠,未雨绸缪。我想,我若真要在这处寻一个乐趣,就要加紧点了。我不管了,俯身也挽自个儿裤管。方华笑问,“你干什么?”“不是说要骑水牛吗?”“你自己能骑?”“我不能,看那大家伙沉沉重重的,我怕它发飙。”“是了,还是要靠我哦,嘻嘻。”“死家伙,那你还不快点。”“可是,我就喜欢慢吞吞的。”“唔,为什么……”“看你发急发恼,是一种乐趣。”我打了他,他突然紧盯我眼,又说了一句,“可又看你回头嫣然的一笑,也是一种乐趣呀。”我从脸颊一路红到耳根子,他却笑着跑开了,背影逸致,拖一条长长的斜阳带子。

      那时候呢,真的是开心。

      我终究搂上了水牛宽宽厚厚的背,有方华在旁伴着走,我不害怕。我俯身贴在水牛耳朵边,说悄悄话,“哎,你知道吗,走在前头的那个哥哥说,我的身边现在有他,什么都不用担心……”想来我笑意盈盈,鼻息软暖,水牛耳际痒,牛头动,甩了又甩。若果从后头看我们二人一牛,真会有种斜阳色里,浓水烟云的味道吧。

      走的久了,听到岸上不小的骚乱声,我和方华回头看,才知晓事情发生在一个女农身上。我和方华认得又熟悉,那姑娘本是我娘随身贴侍的大丫环,曾经宠极一时,风光无限,一年前,听说是犯了规矩,被逐出家门,转派来农庄,和一帮子粗汉一起,打理庄稼,着实是委屈的。我心里说,她怕不是犯了府里的规矩,而是着了我娘的忌讳。我娘,就是那种清冷持淡,藏尽秘密的女人。

      果不然,那大丫环被几个大汉摁在水田里,吃泥堵口,大汉后头盛气凌人站着一位田庄总管。可见,大丫环先头就是说了什么“不干不净”的话。

      她头儿抬起,被稍缓着吸了几口气,嘴巴又不停了,含混叫着——

      “我怎么错了,你们要这样对我,夫人要这样对我……哼,夫人,呸,不再这么叫她了,恶毒残忍心狠的女人……小姐出生前的日子,你们是不知道,我可天天临近服侍的,那女人的肚子根本就没有……小姐怎么冒出来的,你们是不知道,我可……怎么啦,老爷看中我,那是我的福分,碍着那女人了是吧,这么对我,这么……我若有命剩,骨里血里地要咒着她,咒着她!”

      雨是一泻而下的,让人慌不找路,于我不干,方华喊我几次,我没答应,也没下来。我指甲反抠,掐着自个儿掌心,因雨凉,涩,惶,所以我也不感到疼。

      我是傻傻的,痴痴的,迟迟的,可是,我听懂大丫环的意思了。

      听懂了的……

      找个地方说悄悄话,真是一件很不容易的事吧,总是说去半分伤怀,听来半分悲悯,合则一团遗憾。

      我在大桂掌下昏然过去,挣扎醒转时,到了这处陌生地方。房间布置简约,一床一桌两椅,中原味道,普通民居。我半耸身,靠床壁清坐半辰,懒懒而下,迷迷糊糊中也不愿伸手去搭鞋袢,就这么踢踢踏踏地拖到桌边,一屁股坐落,又是影走半辰,幽幽的,溜溜的,惑惑的,涩涩的。这才发现房间对过敞一扇悠风窗,外头似乎静移风景,寥落山河。我踅了过去,一个冲身,将手臂磕在窗沿上,探头,一下子悚心悚肺了。我的屋在山崖上,巍巍一角,零落险险,崖下堆着几多厚的云层,不知多深多进的谷,在这团漫漫白白的颜色里,什么也看不到。七月的阳光到哪儿都是晴晴好好的,不论从深宫看还是从“土匪窝”看,自有明媚妖娆的作用,照射到崖间云雾表层,一下子就反射出去,映了或浓或淡,却一样绚丽夺目的图画。我到哪儿又总爱胡思乱想,一刻间,便为这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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