耳里似乎还能回味她嘹亮脆响的声音,原来是这等形色引人。
大桂不识货,竟唤她,“丑奴儿,为位姑娘倒茶。”
美娘娉婷,姿势闲落,茶斟一杯,满室溢香。
宫里有比这更高级的茶叶,却烹不出这种香,焚水讲究火候,讲究手艺,更讲究煮茶人的心情。
美娘颜色明媚,更似有份剔透心志。
我当面不敢嚷嚷,等姑娘转身出门,我便怪着大桂,“你真是……她这么漂亮,你为何唤她丑奴儿。”
大桂嗔我一眼,不答反笑。
我便想,也许真正不识货的,是我。
大桂举杯对我示意,“你先说。”
我说,“呃?”
大桂又笑,深深的,“你应该有话要问要说的吧。”
我一惊,一颤,一叹,“也没什么,真要说的话,也只是想对你讲一个故事。”
大桂抿茶,“听说……你是很会讲故事的。”
我又叹,“你果然了然于我,你啊,在宫里有人。”
大桂说,“天热,茶香,听听你的故事,无妨。”
我便往下说去,成了他掌中网里的蛛儿,“我喜欢说我没出嫁前娘家府里的故事,大户人家,鱼龙混杂,上下繁复,纠结一块,就是段段传奇,是平庸俗糙了一点,可我总觉着今后的处处境遇都能从过往中寻得质地相似的道理,太阳底下无新事,人处处,物处处,事儿处处,都是一样的。那仿若也是个如现在这般惹人躁郁的大夏天,府里府外木槿开得很盛,可再灿烂的颜色也掩盖不了人心之间腐烂的味道,那种气候连吃饭如厕都懒得动,可,很不可思议的,我娘和我爹却闷在一个屋子里吵开了架。说是不可思议,那是因为我娘和我爹是典范的相敬如宾的夫妻,从来恭敬从容,没有大眼瞪小眼过,事情发生后,惊悚了我和秀珠。哦,对了,秀珠是我的妹妹。我和秀珠掩在门外,不敢进不敢问,听来听去,却发现爹和娘之间真是一个啼笑皆非的故事。那天午后,爹不知怎的,有闲有致踱来娘的房间,踌躇在后,寞寞喝茶,凝了娘对镜理妆的妖娆背影,突然无意中说着,“哦,怀秀,改用茉莉香料了呀,我衣袍上也沾遍了,被朝堂同僚们拿来取笑我呢,呵呵。”娘一下重重甩开手中梳子,照理音丛惊慑,爹应有所察觉,可他还是不该。娘安安静静地走到爹身边,轻轻嗅了一下,仍用一贯冷冷淡淡的音调说,“真的是茉莉花的香味啊……可是,夫君,你不记得吗?我一向只用兰花香料,这么浓丽香甜的茉莉味,阖府只有我身边的丫头在用,夫君,看来你是真的忘了。哦,做夫妻久了,年轻时能铭记于心的特别,到底盐渍成了一碗黄黄的咸鱼汤……”爹真是此地无银,显得可笑。可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咀嚼出,一向清高娴雅的母亲心底掩埋的苦涩,好像只有那么一次,她同抱我和秀珠,对我们哭,说的是……”
大桂听上了瘾,瞪目咂舌,也不催我,像怕戳破了什么。
我说,“说的是——天底下的男人哪,都是一样的……呵呵。”
这次笑过之后,下面我再也没有笑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我很白痴,说些这么有的没的,别急呵,慢慢来。我倒是觉得,任何场合,愈是想掩盖什么,愈是会暴露什么,从你的眼,耳,口,鼻,舌,神色,举动,统统都在不知不觉中流泻着最真实的秘密!”
我点指,由上而下,对着大桂的身体比划给他看。
他紧蹙眉头,凋谢从容,“把你的手给我拿开!”
我摇摇头,“不行呢!不能拿开。我正要和你解一道有趣的题。”
他硬声硬气,“我不要听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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