靠了我的身边边,他的一只手衬了我的腰侧,他的另一只手正好贴上我的脸颊,挤了我的眼睛,那眶下有我夜半的泪,碰了我的牙齿,那唇口有我梦里涎下的沫,乱七八糟,全给他摸去,我也不算失了亏,他也并不占得便宜。他两手轻轻一抬,我飘乎乎的,并不犯大气力,又滚回了香台子上,瞪大眼睛,一昧只朝他龇牙咧嘴。他并不理我,奇怪,并不理我,转身,回到门口,有条半坯的槛儿,他就往上一坐,朝着前头看,好像引住了他的,就是刚才引住我的东西。太阳红光,晕在他身子周遭,在他身后蜿蜒下一个沉沉的影,影里四六开,大份给了郁,小份给了凄,重新画回我心里,是一个柔柔婉约的圈,有些同情他,有些感受他。
有些,害怕他。
真的。
只刚才他救我下坠趋势的一刹那,只与他照面的匆匆一瞥,我讶然惶恐,他的脸色,比昨日受伤前苍白大多,比受伤后苍白小多,他练过武的,很不弱,一夜工夫,这样小玩意般的伤口竟然没让他恢复过来,什么意思……他的耳后,昨夜看,长细的创口处,映了腥红血色,今处看,却已是紫紫僵僵的一片了,很熟悉的颜色,别人吐血后土地上风干了,也是这样一块,悚然的形迹,诡异的含味,什么意思……我又多心了,想对他胡说些什么,我刚开口撂了一个细细的音,他也出口,用长长的句子,堵了我的话头。很难得看到他用淋漓尽致,一话尽然的架式,来与我聊天的,这份特异中,就听听他,也无妨吧。
他背对我问,“你刚才口口声声唱着的,是牵牛花吗?”
我果然溜嘴了,有些羞涩,嗯了一声。
他问,“喜欢牵牛花吗?”
我说,“是的。”
他说,“有理由吗?”
我想了想,“简约恰如斯,平淡总是真。”
他嚼在口里,似在咂摸,许若懂了,许若没有。
我想是没有,他这种念切着复国报仇的人,心里乱红一片,不会懂。
他还是用跟着风跑般的清络声音对我说,“牵牛花呀……在我们国家,叫做朝颜。”
我已经下了香台子,在穿鞋,跟他逗了过去,“嗯,我也听说过。”
他没有接口,却在伸手,指头翘翘,似乎和外头哪一丛花面说着玩笑。
我好奇,就要过去看看了。
我走到他背后,把他浓浓郁郁的影子都踩乱了,搔搔头,觉着自己很对不过他。
我微启唇,外头漾来雨后初晴的风,有些凉,有些涩,还有点点咚咚的声音,似乎风儿你商我量,到底由谁打头阵踅进庙里来,由谁急先锋乱进我和他的心,得了,不用它们吵吵扰扰的,我自个儿走出庙,给它们抚来给它们拂,也不需要它们钻钻闯闯,因为人世的纷繁,就搞得我半头痛,大桂也不会好到哪儿去。
我朝大桂指头方向看过去,斜斜媚媚的阳光里,庙外墙缝根子处,一簇花,一枝一朵像喇叭,大而娇,明而美,逗得我心眼儿里软软痒痒的,很欢快地喊,“哎,快看,那就是朝颜。”
低头看大桂,又是一丛莫名的奇异,他嘴角笑着,却用浸蕴着足足伤感的语气念句,计算着他吐落的字数,节节顿顿,很像那种叫诗的东西,“朝颜花,潮涨落,月盈空,昼夜生死昼夜红,无奈此番无终尽,数枚明艳映帘栊。”
我“哎呀”叹息,对他说,“你和我都是恹恹的人。”
他突然抬头,直视我,紧盯我,半刻,有蝇虫嗤嗤在我们面前过,我慢慢别开脸去,还能听到他的声音。
他对我说,“你和我都是看错的人。”
我是一字一顿去听他的,怎能不骇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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