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肺腑,仓央嘉措却莫名有些感伤,他一贯熟悉的、强势的第悉,仿佛也老了,突然之间,没了当年的豪情万丈,没了一向的胸有成竹。
见仓央嘉措不答,桑结嘉措继而道:“佛教传入藏域,由莲花生大师发扬光大,本就分为四派,其中,唯有我格鲁派禁僧人婚娶,若尊者应允授戒,我便应允尊者,时机至时,也如他派,不禁婚娶,彼时,尊者便可与那汉女相守……”
“就像你在宫中私养主母?”仓央嘉措的声音冰冷,缓缓回身,眸中只见肃杀之气。“我却从未想过,原来有这许多方便之门,说到底,第悉还是为了权势,并非这佛法的弘扬。”
“佛法用不定之法……”
“所以,你们也要学那天竺,任由僧侣广开方便法门,只为一己之私。”
“尊者~”桑结嘉措痛心疾首,不住在地上磕头,语无伦次道:“尊者便把这人间当作地狱,佛不入地狱谁入地狱?佛不怜悯众生,谁还怜悯众生?佛不……”
“佛,不会开这些方便法门的,哪怕是佛自己动了凡心。”仓央嘉措淡淡接过话头,反而平静了,唯余下深刻的无力渺小之感,“我若负她,便是负心,但要依第悉之计行,便是负佛,纵然得与爱人同聚,必不能安宁。世间安得两全法,不负如来不负聊?”
世间安得两全法?这不仅仅是仓央嘉措的疑问吧,同时,也是桑结嘉措的,更是世间所有人,因为我们都必须面对选择,选一边,注定辜负另一边。
良久,殿内寂然无声,太阳从云后偶尔露脸,几道光柱散落人间,末了,又被阴云所覆。
时间点滴流逝,希望也随之升腾与寂灭。就当一切都是考验,桑结嘉措慢慢坚定了,那些勇气与决绝又回到他的骨血里。
“既如此,便如尊者之意,让众生,都到地狱练火里锻炼。”
“第悉~”仓央嘉措唤住大步迈出的桑结嘉措,见他驻足却未回身,心下黯然,微思量,撩袍跪地道:“第悉待我,如父。”
话出,背对着仓央嘉措的桑结嘉措,老泪纵横。
“子不欲父争,然父子已然殊途,今日,便做一别,从此,殊途两异,各自珍重。”
有一瞬的沉默,让人以为一切来得及转寰,但最终,桑结嘉措冷冷道:“殊途两异?那尊者就准备给却巴收尸吧。”说着,脚才跨出,又道:“对了,那汉女,私返拉萨,我已命人前去捉拿,这也是各自的命途,尊者既然学佛,当知此理。”
“第悉……”
话不及出口,桑结嘉措已然出了西日光殿。桌上,还留着那方围裙,天色阴沉,围裙显得灰暗老旧,一时间,仓央嘉措心灰意冷,极痛反笑,倒是案上的佛祖,依然低垂眼睑,既不劝,也不说,千年不变慈悲的面容,隐隐的,有些空落。